北渚亭書

书中自有晏如玉。


@晏清 我的愛。

1550年在日内瓦。


“爸爸。”


监狱里的光很暗,又正赶上阴天,牢房那靠近天花板的窗子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线,被铁栅栏割得整齐又破碎。我蹲下来,把盛了几片白面包和一小盏葡萄酒的盘子沿投食口推进去。狱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他没少收我塞的金币,大半都献给了街角那家地下赌场。


暌违一年未见的男人形容更见枯槁,走近几步像是意外又并不意外地弯腰去摸那酒杯:“你真敢给我带这个啊,雷奥妮。”


我定定神,慢慢笑起来:“就当支持一下彼得森老头的葡萄酒副业。”


 

他已经十三年没喝过酒了,自从我们来到日内瓦以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德国,但更不喜欢日内瓦。前者生生毁掉了父亲的幸福童年,不算薄的家底尽换了些破破烂烂的圣骨圣水,还有要成为神父所必备的晦涩枯杂的教义。可那里有母亲,有老房子与街尽头的小教堂,后者剥夺了所有这些,塞给我十足的世态炎凉和父亲十三年的铁窗生涯,并且这囚禁将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母亲第四次癫痫发作时抽搐着瘫倒在地,希望父亲履行约定给她一个痛快,彼时我不在场,但无数次午夜梦回浑身冷汗地醒来,眼前都是鲜血淋漓的匕首从心脏里拔出来,大片滚烫的赤红溅得到处都是。立刻打包东西上路,在马丁·路德的国家里犯下杀人重罪的下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马车辘辘前行经过法兰克福最大的教堂,巨大的华丽尖顶因人迹罕至仿佛都蒙了层灰似的黯淡。《九十五条论纲》颁布以来所有繁复的宗教仪式都被简化得七零八落,几个教士坐在长椅上无所事事,聊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父亲拎着我们仅有的钱袋走进去,七个金币往圣坛上一摞:“我要买一张赎罪券。”


冬天从德国到日内瓦的路途漫长又寒冷,马车的车厢透风,母亲躺在棺木里一点点腐坏。父亲握着那张价值不菲的烂纸——刚好其中一个教士剩了些这个,而没有人会拒绝用它换些金币——跪得端正且虔诚,无比流利地默念“愿主保佑我们”。我那时冻得快要死掉,四个金币就可以换一件厚实暖和的毛裘。


那时我很恨他。


母亲在我们居住的小镇下葬,就在父亲供职的教堂的墓地。那天下着雨,我看着一铲一铲泥土覆上棺木,最终填出一个比旁边地面稍微凹陷的浅坑,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冷意。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母亲下葬一年后的那天父亲买了很多酒彻夜地喝,他酒风不太好,隔壁好巧不巧住了个多嘴多舌的修女,于是他因为饮酒被关进监狱,我孤身一人在日内瓦谋生,每年在母亲祭日的时候来看看他。

 


思绪转回当下,父亲坐下来慢慢地吃这一盘小小的加餐,一点点抿着葡萄酒,益发浑浊的眼睛望着我,“雷奥妮,最近过得怎么样?”


每年都是同一个问题,似乎他不想知道也不关心其他任何事。我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改用德语回答他:“还好,诗集卖得差不多,如果能再版一次估计赎你出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终于在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窥见了点波澜,是令我满意的反应,“典狱长是选举上来的牧师,挺喜欢我的诗也挺喜欢钱,如果我有点表示他当然能投桃报李。”


“加尔文知道他和上帝共同缔造的国家变成了这个样子吗?”父亲闭上眼,跪下来开始祷告,我能看见他胸前口袋里露出的赎罪券残损的边缘,“我在这里挺好,上帝不会允许我到别的地方赎罪的。”


我对上帝最虔诚的时候是母亲患癫痫之前,伟大的他应该保护信仰他的信徒不受苦厄但我们为他倾家荡产赔进去全部的人生。他不会在乎我的这点虔诚,而从那之后耶稣的名字于我再也无足轻重。


“但是,古德里安先生,”我站起来,仰视着窗外也许存在着神灵的虚空,久违的母语在咬字之间竟已有生涩——

 


“你知道,我从来不信上帝。”


 

Fin.


 

“虽然写诗谋生听起来是挺荒谬,但近来还挺流行这个,报社的人说我的诗有一点彼特拉克的风范。”


“我过得不错,爸爸也还好,钱攒得差不多,他估计很快可以来看你。”


“一年前去看他时,我忽然有那么一点理解他,从前只觉得他不可理喻。后来我知道,无关信仰,有时候心灵的一点点慰藉比什么都重要。”


“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也确实完成了你的遗愿啊。”


“我决定要原谅他,也决定要和他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总说别人无法被原谅,或是我们无法原谅自己。但我们原谅了,我们每一次都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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